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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百年的回望——众家评说赵望云

　　■开艺术新风的人
 
　　邵大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赵望云先生是我国20世纪重要的绘画艺术家。他是最早身体力行到农村写生，用画笔反映农民疾苦和描写乡村自然景色的艺术家，是开艺术新风的人。他的这一创举对中国人物画、山水画的发展都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影响波及全国，启发了当代人，直到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

　　1942年之后，他到陕西、甘肃、青海等地体验生活和写生，创造了许多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好作品。他是最早把目光投向大西北的人，他凭着艺术家的敏锐直觉，更是依靠自己的艺术修养和在写生实践中获得的体会与经验，发现了西北黄土高原人民的美，发现了大自然的力和美。他在艺术创作中十分自觉地发掘这种健康、质朴、浑厚的美，并以此来塑造自己的艺术风格。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大西北，在艺术创作和艺术教育上都别开生面。

　　赵望云先生是长安画派的奠基人之一。他的中国画艺术成就卓然，其作品强烈的生活气息、鲜明的民族气派、浓郁的地方特色、独特的个性语言，无不显示出他不凡的大家风度、清新气质和质朴的品格。赵望云先生是出色的艺术教育家。在西北乃至全国，都有受他直接教育而成才、成大气候的艺术家，至于受他艺术观念和画风影响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赵望云先生对当代中国艺术的贡献是多方面的。20世纪中国艺术的天空因为有这些灿烂的群星而散发出迷人的光辉。他们不仅是靠自己的才智创作作品的画家，更是用自己的思想培育艺术、奉献给大众的人。赵望云先生的后人，把先生300多件遗作捐赠给国家，继承的也是这种精神。由于这种精神，中国和中国艺术将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在艺术发展上开启了一种具有启示意义的途径
 
程征（西安美术学院教授）

　　我们不要忘记每一位为我们民族的文化事业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老前辈。20世纪，中国社会和文化开始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型。这个转型不是改革开放以后开始的，而是在20世纪初就已经开始了。面对这个需要数代人去接力完成的艺术使命，赵望云和他同时代的革新派艺术家出色地跑完了第一棒。我今天想从两个方面概述赵望云这第一棒对我们的启示。

　　赵望云凝聚了文化转型大趋势中第一代文化人的道义、情感，这种道义和情感是贯穿他终身的非常重要的主线之一。当中国人民处在内战频发、灾荒连年、内忧外患、经济破产、民不聊生的生存困境中的时候，赵望云以手中的画笔记录着百姓的困苦，也描绘着未来的希望：

　　1.1928年到1936年间，赵望云以农村写生形式，以普通民众一员的立场，表达了对本阶级劳苦大众的人文关怀。

　　2.1938年到1941年间的抗战关键时期、民族危亡之际，他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就是“以笔当枪”。他主办的《抗战画刊》影响非常大，从国统区到解放区广泛流传，许多地方的壁画、板报都是以《抗战画刊》为蓝本的。这本画刊是抗日时期非常重要的刊物之一。

　　3.从1942年起，他以文化拓荒者的情怀到大西北去开深荒。他定居在那里，通过后半生的努力，和他的朋友、弟子们共同开创了一种新的西北画风，开辟了全新的西北画坛。

　　4.解放初，他担任西北军政委员会文化部文物处处长，做了一些非常有远见的事：他代表政府去接管敦煌，第一次搭起了攀登炳灵寺和麦积山的梯子，组织专家对荒废了的石窟进行考察；当时的碑林是军需仓库，他多次到西北军政委员会去呼吁、力争，部队终于迁出，建立了碑林博物馆；大建设时期，半坡发现了陶片，报到他那里，他马上就提出迁移电厂的建议，并向北京打报告，遂建立了半坡博物馆；他还为西北的考古研究网罗人才；是他倡导建立了西安第一个美术出版社。因此，考古界有这样一句话——赵望云是西北文物事业的奠基人。从中国画的绘画本体意义上看，赵望云从农村写生开始贯彻于一生的艺术途径，不同于我们现在经常讨论的20世纪中国画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型中的三种主要途径：不同于讲齐白石、黄宾虹式的顺着传统的路线继续精进的路线；不同于徐悲鸿、蒋兆和式的从西方借来，中西合璧的方式；不同于林风眠式的将西方现代主义的某些因素同民间的和中国文人的某些文化艺术进行综合的方式，而是开启了另外一种具有启示意义的途径。

　　这是什么途径和方法呢？常书鸿先生说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方法。赵望云先生不靠直接沉积传统的某些具体的法统、方法等来造就自己，来面对艺术，而是回返艺术最初的起点，重新构建而成的这种方法。他走的这条路子有点像中国画的基本程式——必须面对生活。他采取回返现实、回返民间生活、回返自然的方式，他主要吸取的不是精致的已经有相当成就的食谱，也不是吃西餐，他是以回返到自然当中去吸收山泉、采集仙石等这样的方式去吸取艺术的营养。用赵振川的话来讲，他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缺啥补啥。就像战斗的经验、战斗的才略是从战争的实践当中冲撞出来的一样，战略是在战争实践中逐渐成熟的。他用这种方式，他用毕生的精力，成就了一个人，成就了一群人，也成就了一个画派。他成就的一个人是他自己。到晚年，他的作品终于达到了我们中国画长期追寻的不期而至、无法而法的空灵和超然的臻境目标。他成就了一群人，就是在座的很多，或者跟我们在座很多相关的他的弟子们、子女们。他的成功率有多高？！院校有过这么高的成功率吗？这是我们不得不思考的。关于成功了一个画派，大家都很熟悉，那就是“长安画派”了。

　　■一条值得弘扬的艺术道路

　　 李树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赵望云是五四新美术运动的积极实践者。赵望云是抗战救亡运动的积极参加者。赵望云是将社会现实生活与传统融合在一起的创造者。

　　从1932年开始旅行写生到1949年西安解放，赵望云所走的艺术道路已经有了很清楚的脉络，那就是旅行、写生、接触社会实际、描绘社会生活画卷，与此同时不断提高艺术技巧，提高绘画表现力，一有机会便积极向传统绘画学习。赵望云在山水画里总要融合人的活动，并不追求传统山水画固有的无人之境，这种融合当然不是简单的自然风景与人的活动的拼凑。赵望云在画面中融入人的活动，是一种现代感极强的新境界，它完全是在实践中寻找到的新创造，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艺术成果，也是他生活、思想情感和技巧多方面统一的产物。

　　现在大家很关注中国传统艺术怎样走向现代，我认为赵望云就是传统到现代的一个典型。他被尊为平民画家，他的艺术代表平民阶层，也是为平民服务的。他在实践中磨炼技巧。现实生活是他的教科书，写生、速写是他从事绘画的基本手段。他的3位学生黄胄、方济众、徐庶之和他同时代的一些画家，也都是由社会实践这样过来的。

　　赵望云是绘画新内容和新形式的创造者，是艺术与群众、艺术与生活两方面实现统一的先驱者。他在中国现代绘画史上的贡献是巨大的。近代社会的转型，开辟出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时代，人民美术必然要和过去历史时代的艺术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治疗传统绘画痼疾的良方必须要从脱离群众、脱离生活转变为亲近群众、贴近生活。介绍赵望云的事迹就是要弘扬这条道路，中国20世纪以赵望云为先驱走出的这条道路，必然有人继承和发扬。

　　■是直面生活的开创性代表人物

　　薛永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赵望云是值得在20世纪美术史上大书特书的人物，他是文化战士，是革新先锋，是劳苦农民的代言人，是西北画风的拓荒者，是区域画派的先驱。

　　这两派的互动和并存推动了20世纪美术特别是中国画的发展。但是从赵望云最早的画来看，他走的确实是另外一条路子，这是条直面生活的路子。因此我想，在写20世纪美术史的时候，还应该考虑到这个方面，他是这方面非常重要的具有开创性的代表人物。正是20世纪借古开今的一派、引西入中的一派，还有直面生活的一派，在并存、互动、互补里推动了中国美术的发展。“五四”以来，对中国画的改造的目标：一个是把古代文人画的脱离现实引导为走向现实、贴近现实，让原来书斋里面的画走向民间；还有是使纯粹的临摹走向写生。赵望云的初期作品在每一个方面都反映出了充分的代表性。赵望云的作品不仅是关心，而且直接是表现民生，像他自己讲的，他出自农村，是他自己的一种责任。所以这种特点是不可取代的。

　　我觉得他的艺术是与时俱进的。“五四”的时候在农村写生、边疆写生，他的开拓性意义是很重要的。在抗战时办《抗战画刊》，鼓舞了抗战。在此期间，他由于接触了张大千，在传统上更加深入、更加丰富，对自己的艺术更加完善了。抗战以后，在培养学生、组织力量方面他发挥了很重要的师首作用，以致最后形成了“长安画派”。他的艺术朴厚、真挚，充满了人文关怀和浓郁的生活气息，这是非常难得的。他后来画的山水画，里面的人物都是很具体的，不是古代典型的人物。他密切地联系着现实和生活。晚年，还有另一方面精神家园的探索，这一点也是值得我们学习和研究的。

　　我觉得还有一点也是值得我们研究的。他早期在京津这段活动，比如他跟李苦禅办“吼虹画社”，他与王森然的大量接触，他也是京津画史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些都值得进一步挖掘。

　　■20世纪中国画坛大众化思潮的先驱

　　林木（四川师范大学视觉艺术学院院长）

　　20世纪的绘画史贯穿始终有几个大思潮，其中有一个非常积极的思潮，这就是从“五四”一直到今天没有间断过的大众化思潮。这个思潮的先驱、领军人物就是赵望云。

　　他1927年已经在画民间的老百姓了，这是非常值得重视的一个现象。把赵望云定格为20世纪艺术大众化的先驱一点不为过。1928年他认识了王森然，还受到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教育。我们很难想象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国画界有人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果我们检核艺术趣味变化的缘由，我们将看见在那根柢上横着经济组织的变更，这是阶级所给予文化上的影响。”又比如说：“由劳动流出来的意识情感是无尽的，是新鲜的，因为劳动意识就是人类对于世界新创作关系的一种指示。”“而上等阶级的骚愤便使艺术的性质流于枯穷之途。”在中国画界，一个画家说出这样的话，今天想起来都是让人感到吃惊的。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画坛，在艺术大众化的思潮里，我们还能再找到一个能在民主、进步与社会革命的立场上，有着如此深刻的认识的人吗？不能！应该说，赵望云对这些进步的社会学、艺术学理论的学习与实践，是植根于本身作为大众一员的自身体验的基础上的。赵望云对此说到：“我是乡间人，画自己身临其境的景物，在我感到是一种生活上的责任，此后我要以这种神圣的责任，作为终生生命之寄托。”

　　尽管赵望云在中国画坛极具地位，但他在20世纪画坛中那种领军思潮，况且是极为重要的一个思潮的重要地位却一直未被人特别关注。而撇开赵望云在现代大众化思潮中的先驱与领军的地位，赵望云的历史作用是谈不清楚的。属于20世纪的赵望云，属于20世纪一个崭新画坛的崭新人物，对赵望云是不能够用古典文人艺术的尺度去衡量的。我们无法否认艺术的大众化思潮是文艺中最重要，影响也最深刻的思潮之一，赵望云这位大众化思潮的先驱及领军人物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为西北画坛和长安画派奠基的是笔和型

　　刘骁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改革开放以后，人们不断地对赵望云先生有了重新认识，一致认为他是西北画坛和长安画派的奠基人。

　　赵望云先生奠的什么基？从具体的绘画角度讲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笔和形。他对长安画派的影响比较大的，就是造型和用笔。实际上这是他从传统和生活中不断总结，逐渐摸索出来的一套方式，这套方式很难用很明确的语言来确定，但是了解长安画派和西部画坛的人都很容易辨识。

　　赵望云的艺术是怎样形成的呢？我想他的西部写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赵望云实际上是站在很高的制高点上，把很高的程式降到地面上，重新从写生开始。从他的整个人生我们已经看出，他不是不了解那个制高点，而是觉得必须从脚下开始。

　　这样的话，他才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就说他的写生本身，最大的特点就是默写，默写是非常重要的。从他的结构来看，很多是风景画的结构，包括笔法也是用水墨来画速写，这样一个基本思路，他不完全按照古典的一套造型笔法，他是根据生活的实际需要不断地进行摸索着的。

　　他为什么采用默写呢？我觉得他对制高点是有看法的。他感觉到了那个制高点，但他又不能完全放弃意向的东西，虽然这个笔墨是速写性的，是用水墨速写，但是他同样讲究笔墨的运用，就是说把笔墨丰富的文化内涵降为一种速写的内涵。他从生活开始逐渐重新摸索，逐渐找到了他自己的一套东西。他的笔法和造型所创造的一种独特的方式，在西部画坛是有影响的，这个影响我们能感受得非常清楚。

　　■赵望云的两份遗产

　　郎绍君（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赵望云先生为我们留下了很多遗产。在我看来，特别重要的有两份。

　　第一，他为生民立言。特别是他的农村写生，是最早以中国画的形式关注农民、表现农村现实的作品。他也是在中国画领域里最早实践写实主义精神，充分表现人道主义情怀的艺术家。他的农村写生是产生了最大影响的农村题材的作品，至少在20世纪前半个世纪，再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农村题材的作品有赵望云先生那样巨大的影响。他的农村写生是批判性的，是真实而不加任何修饰的。他突破了传统绘画远离现实、远离社会、远离农村的老传统，这就赋予作品强烈的时代性或者说现代性。他的农村写生的一个特点就是充满着一种热情，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他背后有一种信仰作为支持，所以他才能够在当时交通那么不方便的情况下到处跋涉作这种写生。赵望云的这些写生和冯玉祥将军的题诗结合起来，我认为是20世纪中国文学史和绘画史上的一个奇迹。我觉得他开拓了一个新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直面血肉人生，批判地揭示中国人、中国生灵苦难的艺术传统。他的直面血肉人生的传统后来由他的弟子继承，比如说黄胄先生的黄泛区写生。现在党和国家提出了“三农”问题，学术界也在关心“三农”问题，但我们的画家有多少像赵望云那样去关心农村、关心农民、关心农民工他们的生活呢？有多少人写或者画出他们的真实呢？所以这个传统现在有非常强烈的现实意义。我们能否学习这种精神，是当前中国一个非常迫切的问题。如果人物画要有新突破，非得直面血肉的人生。

　　第二，质朴的风格。赵望云先生的画，我觉得在艺术上最大的特点就是质朴。这种质朴风格体现在早期的作品、中期的作品和晚期的作品，就是说他是一贯的。他的质朴是质朴而厚，质朴而拙，是有着浓郁生活气息的质朴。他的质朴不因为他在技术上的熟练而改变。我想这应该和他人的质朴有关。所谓人的质朴就是没有矫饰、没有做作，他的风格不是做出来的，他的画不是风格化的复制。所以风格是人。当然赵望云的质朴与他的对象的质朴有关，但主要还是人的质朴。质朴的本质在什么呢？我觉得在真、在纯、在厚。赵望云其人和他的艺术都体现一个真、纯、厚，这正是当代艺术家所缺的。当前，艺术由于市场的原因，或者是因为一味地追随市场，风格化的复制和重复非常厉害，质朴式的作品太少，矫饰的、做作的、玩弄技巧的作品太多。而赵望云的质朴无与伦比，在艺术上有非常珍贵的价值。

　　所以我觉得这两份遗产是非常值得我们珍视的。

■一个画派在中国当代美术史上的隆重登场

王鲁湘（青年文化学者）

我想从更宏观的方面来说一说。首先想到的就是赵望云培养弟子的成才率。因为将他的3个弟子（黄胄、方济众、徐庶之）视为己出，作为孩子来看，所以也可以归为赵氏一门。赵氏一门的成才率远远超过我们一些专业的美术院校，这值得我们思考，我想答案在于这么几个“一”：

　　一条道路。与启蒙思潮相结合的民粹主义艺术道路，这是20世纪中国知识界（不仅仅是艺术界也不仅仅是美术界）的一条极其重要的道路。

　　一个方向。有两个意义：一是他的方向指向了西北与边疆；二是指向了底层民众与少数民族。

　　一种方法。他以最贴近生活的方法、直面生活的方法——几乎近于原生态的方法来进行他的艺术创作。他对于笔墨的讲究，即使在晚年，也是服从于生活的。长安画派的创作，不管画山水还是人物，能够打动他们，促使他们下笔去表现的，一定是那种生活本身的状态。他在进行创作的时候，不是笔墨和程式为先的，这就使他在画画的时候没有负担。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上海、浙江20世纪50年代时的几个著名的人物画家，为什么他们后来取得的成就没有这么大，影响没有这么大呢？就是因为他们在画人物的时候笔墨为先，笔墨的负担太重。我们很多经过院校培养的画家在画人物的时候，画得非常准，包括20世纪50年代、60年代上海的一批画连环画的画家，人物都画得非常好，但对比一下赵望云画的人物，你就会觉得赵望云画的农民才是真农民。我们现在很多年轻的人物画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谓的变型，其实就是想办法把那些画得准的、画得漂亮的东西扔掉，然后画出一种感觉，一种对下层民众、中国苦难民众的那种感觉。我觉得在今天的中青年画家里，这方面做得最到位的仍然是西安画家。
   
　　一片天地。赵望云先生开拓了中国20世纪美术的半边天。西北的山峦和生活，由于赵先生拓荒式的努力，已经成为我们今天美学天地中的半边天，他的影响绝对不止在美术。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表现西北风的东西，比如音乐（当然包括重要的音乐家赵季平和一批西北音乐家的作品）、电影、文学，等等，整个这个西北风是赵望云最先吹的第一口气。

　　一种感情。这种感情，我认为是一种最为难以把握的平衡。这是与民众平等的感情，他的眼睛在看生活对象的时候永远是平视的。这种平视的眼光和视野在中国美术史上没有出现过。所以，他的感情最正常，也最健康，而且几乎不可重复。

　　一种风格。这种风格，我把它总结为两个字：“朴茂”。我们说黄宾虹先生是浑厚，但赵望云先生是朴茂，从祁连山、林区写生到挂在展厅里较大的画，笔墨的朴茂我认为从古至今无人能及。

　　一个画派。大家一直在谈长安画派，但我10年前就提出应该超越“长安”的范畴，应该叫做西北画派。这个画派

　　在中国当代美术史上很隆重地登过场，而且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今天，这仍然是一个活着的画派。

 　　■赵先生给黄胄的最重要的遗产

　　郑闻慧(炎黄艺术馆馆长、黄胄夫人)

　　让我讲“赵望云老师和黄胄”，我想一句话就可以说了：赵老师是黄胄的恩师，也是黄胄的父亲。

　　黄胄跟赵老师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14岁就失去了父亲。黄胄当时在他姐丈家里，他姐丈家里很困难，希望他能够分担一些，于是让他去一个纱厂当电工，养活自己和母亲。黄胄很敏感，他第二天不辞而别，从宝鸡走到西安过起了漂泊的生活。望云老师在1943年和关山月夫妇一起去考察敦煌时遇见了黄胄，赵老师决定收黄胄为学生。到了1944年1月份以后，赵老师正式收他为徒弟，住到家中成为家庭成员之一。在这里，赵老师和赵师母给他很多家的温暖和呵护，尽管孩子多，生活贫寒，但是其乐融融。

　　西安解放第三天老师就送黄胄到西北去参军，到1954年我们回到西安结婚。从赵老师身上，黄胄学到了不少东西。

　　1987年赵先生逝世十周年的时候，黄胄到西安有一个发言，他的发言很激动，他说赵老师对我们学生胜于对待自己的子女，他讲到中间的时候大哭。当时还有黄苗子等。赵先生给了黄胄很多很多遗产，我觉得最重要的遗产就是直面生活、反映生活的艺术道路。他送黄胄去黄泛区两次，这奠定了黄胄的世界观，奠定了黄胄的审美观。所以说，黄胄继承了他老师的直面生活的艺术道路。黄胄也像老师一样，重视对文化艺术和祖国文物遗产的保护。

　　他办炎黄艺术馆就是为了便于收藏贮存中华民族的东西，这是受到他老师的影响。黄胄对待自己的学生也学习他老师的精神。从史国良的成长来看，黄胄用了最大的力气。昨天史国良说，他去青藏公路的时候是黄胄送的大衣，因此他敢于去西藏。他穿着黄胄的大衣渡过了难关。我很赞成西北画派的提法，西北画派和这种作风可以万古长青。              

　　■厚德载物

　　安远远（文化部艺术司美术处处长）

　　我是陕西人，赵先生的事我听到得很多。赵先生重要的一点是特别厚道，他做人做事实在，是个实实在在的中国人。看他的画，我有一个很大的感受，是先生对生命的尊重。他出身农民，他不回避农民，体现了人类最质朴的情感。赵望云先生描绘农村的这种写生，及其自觉地投身于抗日救亡的宣传，所呈现出来的是对民生、对国家的自觉的责任感。他用艺术作品来传达情感，不管多大、多小的画，都能让你引起共鸣，去体验画面里所表达的这种有情有义的感受。我们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现在的转基因食品一样，它们有型却没有它实际的味道了。我们对文化的追求，现在都淡漠了，都被形式的符号化所取代了。所以，今天，赵先生的精神尤为可贵。厚德载物，是我从与赵家兄弟以及更多人的交往里得到的一种深切的体会。他们都在实实在在地践诺着自己的人生追求。这是赵先生循循善诱和他以身传道践行的结果，他在照亮自己的同时，也照亮了别人。

　　■新国画的开创者和奠基者

　　陈绶祥（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研究员）

　　国画现代化是一个非常大的课题，也是非常艰巨的任务，在这个课题和这个任务中间，我看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以他自己的全部生命、全部精力投身于这个活动并且做出了划时代贡献的先生——赵望云。谈绘画一般离不开理、意、趣和法，赵望云从意入手，经过了趣味的追求，最后到了话语的探讨，在法式上也作了很多总结。赵望云先生从写生入手，投身于致命求画这个角度来完成他的写生，这就使赵望云先生在他前40年的绘画达到很高的程度。他的《牧羊图》从法式上、技巧上、题材上、构图上都可以进入中国最经典的绘画之列，因为赵望云先生完全是用自己的生命状态投身到致命求画状态，他早期的作品毫无疑问是非常耀眼也是有光芒的，奠定了他作为大师、巨匠的资格。在赵望云先生之前，我们可以说中国画没有西北的山，没有西北的土，没有西北的树，这一切都被赵望云在长安画派的打造中和他个人的写生活动中充分地调动了。他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而且有待总结。我觉得对于整个长安画派，总结和梳理得不够，发掘发扬得不够。

　　赵老先生对于20世纪整个中国文化和画坛的贡献，毫无疑问有三点：

　　第一，他是一个新国画的开创者和奠基者。

　　第二，他是一个新文化的维护者和缔造者。

　　第三，他是绘画新流派的最终完成者。

　　■关注民生

　　赵力忠（中国画研究院研究员）

　　赵望云的艺术精神就是“关注民生”。在他20世纪30年代、40年代的写生，包括在解放之后一直到“文革”之前，他画的大量的人物和场景都离不开民生这个主题。赵望云是长安画派的领军人物，对长安画派的形成和影响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赵先生以其一生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前期的艺术创作，奠定了他在20世纪中国画坛上的地位。作品的核心就是关注民生，为弱者呼吁。在30年代我们可以横向地看一下，包括蒋兆和先生，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基本属于这个范畴。还有叶浅予先生，叶老的东西始终贯彻一个中心点，他是在关注和记录着社会的众生相。为什么在三四十年代，他们不约而同地自发地把目光投向了社会，投向了底层，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研究20世纪的中国美术史，我们经常说20世纪有中国画的新传统，或者说50年代以后有50年代以后的新传统，这些新传统都是什么新传统呢？我们继承了哪些，我们丢掉了哪些呢？我觉得更重要的还是要继往而开来。当前画坛上的主流人物，这方面都比较淡漠，考究艺术上的笔墨的东西多一点。而精神和内容方面考虑得少一点。

　　另一方面，搞现代山水的人，更多的是关注时代变化的年轻人的活动和心态。当然了这种关注是需要的，我想比起赵先生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这种平民精神超越了画派的地域

　　梁江（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所长）

　　我想谈谈我读到的与赵望云有关的一些资料，这对于我们了解当时的历史是非常有启发的。

　　2005年《中国乡村研究》杂志第3期发表了美国耶鲁大学赵兰营先生的一篇论文，他研究赵望云，他解读赵望云的深度可能使美术界很多人都受到启发，他讲到赵望云的笔墨和技法，并披露了当时的一些史料：1933年《大公报》为他130幅农村写生写的编前序语说：“赵望云先生，凭他艺术天才的画笔和同情民众的热情，代表我们踏遍河北省十几个县，汇出写生通讯一百几十篇，不但可以表现出水深火热中的民生苦况，而且可以让都市人们深刻地认识农村破产的真象。”现在重读，我感觉有点像当年读费孝通先生《乡村经济》这样一种感受。他分析赵望云先生，认为赵望云所表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的关照与当时沈从文描写湘西的文学作品可以相提并论。他评论说：“两人作品中散发出的对人性的温情与敬意，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如果要我说谁是中国艺术界的天才，我将毫无疑问地回答，在文学界有沈从文，在绘画界有赵望云。”这篇论文的题目叫《图像再现与历史书写》。我觉得这样评价赵望云非常地恰当，他的艺术追求、他的这种艺术精神，就是书写历史的图像。如果问他在哪个方面超过了某个画派和某个地域，那就是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图像艺术的文本。通过这个，他突出了平民精神与人文关怀。他直面人生的艺术，体现了中国画家、中国文化人承担社会责任的一贯精神。

　　如果将长安画派跟岭南画派和其他画派比较，会发现虽然其他画派的画家也直面生活、也面对现实，而赵望云除了采用平视的角度外，在深度、广度，在历史的延续性方面，做得比其他画派的人更到位。赵望云这种平民精神超越了画派的地域，更难得的是他这种理念跟取向通过他的学生获得了传承，而且发扬光大。回顾赵望云先生的艺术，他的现实品格和作品的现实意义，值得美术界思考。

　　■一个伟大的人民艺术家

　　王宁宇（西安美术学院教授）

　　20世纪，中国近代史上出现了一些少有的伟大的人民艺术家。作为这样一个艺术家，赵望云先生的一生是非常丰富的、多方面的，也是相当复杂的。

　　王维有一首诗叫做《终南山》，读它，就想到赵望云先生那如山般屹立的形象。他的一生有很多阶段性，有很多重要的转折关头，他能够从自己的实际情况出发作正确的抉择。20世纪初，普罗文艺风靡全球，到北京去学艺，这是赵望云人生第一次抉择；到民间去，要画农民，这是第二次选择；第三次选择是把革命融入到作品中，到民族革命的战斗里去。他脱离权势，脱离官方，要做自食其力的平民画家。他从当年大众性的创作，转入到更深远的层面，转到民族审美的深层，这个转折就是从纪实性、写实性到史诗性，最后落脚到西北，展开大舞台，展开史诗性的探索。清代刘熙载说：“品居极上之文，只是本色。”本色和自然，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晚年的赵望云趴在桌子上作画时，自然达到一种境界——真文人画和真诗人画的最高峰，一切皆本色，一切皆自然。

　　郭沫若在20世纪40年代几次把赵望云与诗圣杜甫相提并论。在谈到川西写生时，评价他“诗情转蓬勃，秀杰难可拟”。赵望云不是只有朴实，不是只有苍茫，他还有秀杰难可拟。作为一个艺术家，肯定有温情与人性的一面，他心里有着沈从文式的，同时又是苍茫的、雄强的、峥嵘的东西。作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赵望云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方面的研究课题。
      
　　■先驱和开创者

　　李延声（中国画研究院研究员）

　　赵望云先生是一位思想家。赵望云先生的艺术为人生，关注民生、关注社会、关注劳苦大众，是非常高尚的，是他作为一个大艺术家最可贵的精神，值得我们晚辈学习。赵望云先生的艺术有永恒的魅力，就是因为他在那个时代和人民大众的情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开创了西北一个新的生活领域。1987年，我和黄胄参加赵望云师生作品展，黄先生说我们跟老师比还是差一大截，赵先生的生活功底厚，人物、山水、花鸟什么都可以画，我们太单一了。后来在炎黄艺术馆他又讲这个问题。看来，一个画家，离开了生活，他的艺术就衰落了。赵望云先生生活基础雄厚，情感真挚，和时代结合在一起。可以说，西部画风成了新中国美术的一大画风，就是泥土香和乡土情。现在有大量表现民间的作品，但赵先生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在关注民间了，比我们早了一个世纪，所以说他是先驱和开创者。赵先生的艺术语言有独创性。现代中国画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了，可归纳为书写性、塑造性、制作性和实验性等几种形式。赵先生画的厚重性是以书写性为主，他把笔法、情感、生活融为一体，是中国画的长处，应该把这个长处向前推进。我们现在都在考虑中国画走向世界。赵望云先生的艺术已经成为中华文化传统中一个优秀的部分。我们中华文化讲天人合一，讲究人与大自然的结合。赵先生在辽阔、浑厚的西部形成了一个画派。乡土情、泥土香是我们民族的根，实际上赵先生表现的就是我们民族的根、民族的魂。法国总统希拉克说：“中华文化始终使我兴趣盎然，中华文化最优秀的部分就是始终在大自然和社会结合中表现一种真挚的情感。另外，创造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赵先生表现西部的艺术就是一种和谐美的体现，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种优秀的体现。

　　■新国画的开路人

　　张渝（青年美术评论家）

　　“五四”之后，20世纪30至40年代，中国主流画坛依然如故，然而随着赵望云的西北写生的逐渐深入，有了本质的变化：由文人的、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转变为大众的、社会的人文关怀。在这关怀中，中国画历史上一条既是断裂，又是孕育新生命的代沟，开始在赵望云的笔下日见成型。赵望云在艺术史上真正具备了划时代的意义。从人文情怀、审美指向以及话语形态看，赵望云正是后来新国画的开路人。

　　事实上，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画坛，在20世纪40年代之前，都是“休耕的土地”。在宋元之后，赵望云之前，作为绘画题材的西北，从没有得到真正的重视。当然，当时的艺术开垦并非赵望云一人，但真正坚持下来，并使西北从绘画题材和语言上生成新的绘画传统的只有赵望云一人。他所建立的传统就是目前仍有活力的长安画派。

　　赵望云一生有“三不画”，即不画不劳动的人，不画不耕田的马，围着华山作农村写生却不画华山。有人可能会说他的审美选择有些偏颇，但是，他的绘画原则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是根上的亲近。他的语言风格使我明白了一句话：高僧只说家常话。在作品的人民性这一点上，应首推赵望云。因为对底层社会情况的描绘实是最难着笔的，倘非身入其中，深知其事，实难摹绘尽致，而这正是文人学士之所短。所以我赞成这样的观点：赵望云是最伟大的人民艺术家。

　　中国绘画史上事实上只有“雅士画”，此类作品大多是雅士们在书斋里的文化想象，在审美范式上，这类作品偏重于“审妙”。而赵望云开创了“志士画”格。无论是对自然，还是对农民生活的描绘，总有苦涩的味道，在审美范式上偏重于“审苦”。赵望云是中国绘画史上最成功地挖掘了农民潜能的艺术家，他“挖掘”的姿态不是仰视也非俯视，而是身在其中的亲近。正是在此意义上，长安的画家们在20世纪60年代首先完成了新国画的建设，其标志性的“建筑”就是长安画派。

　　赵望云是“酵母型”艺术家。我想把此话题留给教育学专家。我在此只是指出赵望云作为“酵母”的艺术事实，并指出这一事实作为话题的重要。

　　赵望云还是文保事业的先行者。作为新中国文保事业的先驱，赵望云为我国的文保事业做出了特殊的贡献，如接管敦煌，筹建碑林博物馆，发掘建立半坡遗址博物馆，勘察炳灵寺等等。所以考古界有这样一句话：赵望云是西北文物事业的奠基人。

　　■正义的人格力量

　　邵养德（西安美术学院教授）

　　赵望云先生的人格力量是和他的艺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赵先生的人格非常崇高，所以他艺术受到瞩目。赵先生一生的风度，是为正义而显示了自己人格的力量，他艺术的作品是自己的人格力量的体现。动乱的年代给他的人格造成很大的伤害，他一次一次地组合了自己，这种人格力量是非常顽强的。他能坚持下来，主要是因为他热爱农民，像农民一样受苦受难没有怨言，他对自身有充分的认识。

　　外部世界对人的诱惑是大量的，常常是抵挡不了的。赵先生在外部诱惑面前，他的人格力量经受住了考验。赵先生一生当中有几次比较大的诱惑，可以使自己的命运发生改变，但他都正确处理了这些问题，令人非常敬佩。例如当时冯玉祥把他推荐给蒋介石，在重庆给他安排工作，他回避了。他和石鲁的关系处理得很得当，他们在艺术追求上虽然有差异，后来他们的合作却非常成功，这是大家公认的。他们的合作对长安画派的形成产生了互补作用，使长安画派显得更加丰富、更加有潜力。我们应从赵先生这里受到启发，这样，我们的艺术家会变得更像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