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语：

      编前语：吴冠中先生好做惊人之语，在书画界是出了名的——1951年在中央美院任教时，于课堂上，他大讲与弘扬现实主义相悖的波提切利、莫迪里安尼，被学生揭发后调至清华大学建筑系；1979年在中国美协理事会上，他向“政治第一，艺术第二”观点开火：“这样的第二永远是第二，艺术永远上不去！”令整个会场哑然；1997年，他在《中国文化报》上发表《笔墨等于零》，在美术界引起轩然大波；去年，88岁高龄的他又发宏论：美协、画院就是一个衙门，养了许多官僚，从中央到地方，养了一大群不下蛋的鸡，呼吁取消美协、画院……

      吴先生的艺术成就与为艺术殉道的精神，一直令书画界钦佩并引以为楷模。我们相信他的每一番“惊人之语”也都发自肺腑并本着艺术家的赤子之心。但是，这一次，吴先生未免有失偏颇了。他的浸透着西方艺术思想的观点，背离了中国的国情，伤了许多为美协、画院的发展辛勤工作、孜孜以求的艺术家的心。

      就在吴先生向美协、画院开火几个月后，北京画院与上海中国画院联合举办了一次大型艺术展——“时代华章”系列作品展，展示的正是这两个新中国成立最早的画院成立50年来的辉煌成就。展出的作品，大多数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也恰恰展现了画院这个艺术机构在培养画家、推出精品方面的能力、实力和潜力。

      这次展览在北京开幕次日，与之相呼应的画院发展研讨会召开，全国各地的画院负责人与会。会上，大家竞相发言，有的针对展览，有的从所在画院自身出发，畅谈了画院存在的价值、意义，该承担的义务、责任，也总结了现存的矛盾、问题，商榷了改进的措施、方法。这次会议似乎是给吴先生的某些观点作了一个答复——每一个民族的艺术都不能脱离该民族的文化，其艺术机构的产生也不能脱离这个民族的历史背景与现实国情。艺术与艺术机构都是在不断的修正与调整中完善并前行的，前提是它必须符合艺术创作规律，在中国，这个规律就是它要为人民群众所喜爱。在此，我们将这次研讨会的部分发言整理刊出，在请广大读者共享的同时，也兼与吴冠中先生商榷。

      吴冠中观点摘要

      ●冬天的暖房里培养出新鲜黄瓜、西红柿等各色蔬果；稀有的鱼、鳖等品种也靠人工养殖，大量供应。然而，偏偏人工难于培养出高品位的艺术家。 

      ●我亲戚的孩子是现今清华大学的学生，他参加一个美国举办的英语考试，有一道试题：国家应养画家吗？这道题令人深思，美国并不供养画家，法国也只是给一些贫苦的画家提供廉价画室，而中国却有无数养画家的画院。从中央到地方，养了一大群不下蛋的鸡。全世界尚无可借鉴的画院，只我们古代有御用画院。国外协会也有很多，但它们都靠作品生存。 

      ●该不该养画家？要不要养一辈子？哪些画家是该养的？哪些是不该养的？这些都是问题。画院里有一级画家、二级画家，这些是怎么评出来的？弄得画家都在拼这个头衔，却没有好的作品出来。我的意思是，这些头衔都不要了，画院取消，根据你的作品来颁发大奖，这样画家也好、作家也好，他们的精力才能用到作品上去，才能出好作品。 

      ●现在，画院偶尔给政府完成某个项目，画一些历史画，画家就忘了艺术是什么，就去打工了，出来的产品往往都是垃圾。美协、画院每年都搞采风，一大帮人都去采风，大张旗鼓的，电视台、报纸记者跟着，拍几个集体画画的镜头，花好多钱玩一趟。真正的采风不是这样的，你悄悄去民间采风，体验风土人情，了解民生疾苦，是很艰苦的。真正的艺术家都是苦难中成长的。我说，社会不养诗人、画家，艺术家没有吃过苦，没有感情和心灵的波动，成长不起来。 

      ●将养“作者”、“协会”的皇粮收回，转用于奖，奖作品，奖杰出的作者，奖杰出的某个展览或作出了成绩的某个协会，收购作品，多建美术馆，让真正优秀作品必有出路，作者只须为创作奋斗、流血、付出身家性命，无须向协会、画院寻求进身之阶。 

      ●至于奖项，今天不是太少，而是太多，那些与金钱挂钩、商业炒作的伪奖，污染了艺术与艺术家，我不愿在此谈种种丑闻，只盼建立公平正义的奖励制度。我国改革开放后遍地开花，铁饭碗式的画院及霸权式的协会，其体制早该改革了。在平等的基础上，所有的艺术工作者，在不违背国家文艺导向的前提下，可自由组合协会，当出现更为灿烂的繁荣，高质量的繁荣，而非泡沫式的繁荣。

      画院还应不应该存在

      陈佩秋(上海中国画院画师)

      从这个展览看，画院的老画家们留下来不少东西。那个时候，各种不同风格、不同题材的作品积累得非常多。如果不进画院的话，我们不可能画出来这么多的好东西。所以说，我个人看，画院存在很有必要。我觉得，这几十年来，作为一个文化部门，画院还是为我们的社会作出了很大贡献的。画院的成立非常不容易。现在，有人说画院可以不要了。我认为这个说法欠考虑。

      北京画院和上海中国画院收藏了许多经典的东西。拿这些东西的价值跟我们那个时候每个月80块钱的生活费比，可以说，我们替国家积累了一笔很大的财富。这都是画院的功劳，怎么可以说画院不该继续办下去呢？

      那时候，我们出去写生，条件相当艰苦，就是自己带着个小本子，再用罐头盒带上一点墨。像我们这些画花鸟的，就到农村去画农场里饲养的鸡、鹅、鸭，再到苗圃里去看农民的栽培，画兰花、画竹子、画梅花。我们出去写生，车费回来可以报销，还有80块钱的生活费作为在外的花销之用。要是没有画院，我们不可能有这个条件出去写生。现在好了，大家出去，来不及画完的可以用照相机照下来。今天的条件好了，应该出更多好的作品。很多现在的画家很能干、很能画，创作题材也多样，比我们老一代好多了。所以，我觉得画院以后应该是欣欣向荣的，画院还要继续办下去。 

      闫振铎(北京画院油画创作室主任)

      我到画院以后有一个很明显的感受，就是有一种社会舆论压力，就是有人质疑：在新时期，画院是不是还有存在的必要？根据我自己在这几年中所感受到的东西，我觉得，作为一个在一种特殊体制当中所产生的机构，现在的画院还是很有存在必要的。为什么呢？我们全都知道，也都有亲身体会，我们国家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前所未有的，所发生的变化也是前所未有的。这就是说，改革开放给我国带来了经济上的发展，可要从文化上的发展来说，前一段时间似乎一直是处于迷茫状态之中的。总的来说，好像有这么一种言论，说中国的文化已经僵化了，已经没有生命力了，而且这种言论往往还表现在很多具体的行动当中。实际上，如果现在看整个世界文化的发展，我恰恰觉得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不但有生命力，而且还很旺盛，更代表了人类未来发展的一种方向。而画院正好承担着这方面的责任，在宣传、发展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上拥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宋玉麟(江苏画院院长)

      我感觉，这五十多年来的事实说明，我们画院的存在是国家的需要，是人民的需要，是社会的需要。针对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我觉得最主要的不是画院要不要继续存在，而是如何把画院办下去，办得更好。在这方面，北京画院和上海中国画院已经做了很多有益的尝试。

      今天这么多人在一起开会，我想我们都已经见证了画院的成长、发展和壮大。我们这些画院的影响应该说是越来越大，老一辈也为我们积累了许多宝贵财富。我们江苏画院也是一样，老一辈画家给我们也留下了很多宝贵的财富，这就再次说明了国家办画院是完全必要的，而且在今后也是完全必要的。 

      龙瑞(国家画院院长)

      这两年，我们的画院在学术机制的改进、工作机构的完善、创作队伍的建设、与市场的接轨上做了许多工作。历史和现实都说明，画院的创立和发展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下我们的文化建设所带有的特色性的标志。我想，这是时代的需求，画院的成就与地位也是不可抹煞的。

      当然，我们欢迎来自各个方面的意见和建议，会认真听取，正确的也会接受。但是，前人有云，一个人，首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也就更看不起你了。我想，我们不能妄自尊大，但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们要坚持以艺术说话，坚持以学术说话。

      在新时期，画院担负着打造主体文化、建设民族文化的重任，应该在当代中国民族文化的再建构、再完善工作中起到重要作用。文化建设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任务。领导关心的是文化宣传，大众关心的是文化娱乐，而我们关心的应该是本体的艺术价值的指向。这是我们专业画家的责任。我想，画院要存在，还要发展，要与学术建设结合起来，要以创作为根本。 

      卢辅圣(上海出版社社长)

      我对画院了解并不多，但就我所知的看，好像画院从诞生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它都有一个使命。假如说我们的这些画院多数还是以中国画为主的，那我们的使命就可以概括为对中国画的提升和发展。新中国成立后，最早提出建立画院的是毛泽东。他针对当时党内极左思潮对民族文化的落后观念提出了疑问，随即让周恩来组建画院。当时成立画院主要是因为社会上有很多国画家生活困难，但他们身上又担负着重大历史使命，利用画院体制可以把他们聚集起来，更好地发挥其作用。

      在新形势下，国家把画院继续定义为一个公益单位。有这样的一个机构存在着，对我们这些画家、对美术界都是一件好事。假如没有画院，仅仅靠市场化那种个体性的东西，那些真正的人才往往会不得不改变自己。现在有了这个机制，应该说就很有可能使他们用不着为当前的生存而扭曲自身，更好地投身到艺术上。 

      许钦松(广东画院院长)

      我觉得画院应该继续存在。像美术院校，它是一个培养机构，通过培养艺术人才，为社会输送适用性人才。美术馆的存在理由是收藏、研究跟展示。那么，画院的存在理由是什么呢？我觉得，画院首先是一个代表了某地区最高艺术水平的机构，其职能除了上级赋予的艺术创作、培养人才外，比较重要的就是如何提升本地区的整体创作水平。也就是说，画院要起到一个学术引领作用，这是很关键的。当然，画院也还有理论研究、学术研究这两大方面的功用。 

      周顺恺(重庆画院院长)

      我是重庆画院成立第二年进去的，可以说是画院成长的见证人。画院20多年来举办了很多学术活动，老一代画院负责人非常积极地抓画院的学术建设，包括深入生活、强调创作，而且开办创作班。我记得当年冯建吴先生拄着拐杖，一个一个地看稿子，非常认真。所以说画院成立到现在，显示出了它的活力，也出了很多优秀作品。马振声说，现在画院的体制比较活，很多画家都不在画院拿工资，但是他们聚在画院这个体制下搞创作。我们已在中国美术馆办了三次展览。去年重庆直辖十周年，政府出于文化战略思考，进行文化体制改革，许多文化单位都在砍编，唯独画院是增编，增加了22人。这个情况正说明了画院存在的价值和理由。由于你做得好，积极服务社会，出高、精、尖的作品，就会得到社会的认可。

      十七大报告中说，要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如何来建设呢？我感觉比较重要的就是文化方面的建设。一个伟大的时代，都有代表着当时的时代精神、创作成果的文艺杰作。衡量国家进步、社会发展的标准应该是有文艺精品，有经典、传世之作。这个时候，我认为公办画院作为弘扬民族传统文化的艺术团体，它承担着包括所有画种在内的高、精、尖作品的探索重任。一句话，画院就是为文艺精品，为经典、传世之作做保障的。 

      毛时安(上海市文广局副巡视员)

      通过两个画院举办的这个展览，我想有关画院是否还应该继续存在的争论可以停止了。历史和现实全都证明了画院存在的价值。在我们国家，在这样的一种文化体制下，画院有必要存在，而且一定会发挥作用。原因有三，一是画院始终关注时代、民族、国家的利益，新中国五十多年的命运在画院画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二是画院画家的艺术语言始终追求与时代合拍。我国是农业大国，因此历史上的中国画所有语言、表现方式都是和农业紧密相联的。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发展到了现代工业文明，我们的笔墨应该怎么办？在这个过程当中，画院的探索有非常成功的范例。三是因为有了画院，那些艺术创作精英和中国画经典才能在五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后得以保存下来。

      我们这些画院是中国艺术的权威。虽然公办画院不是中国美术发展的全部，因为在画院之外，始终有民间的、体制外的艺术家作为主流艺术的补充，但画院始终是必不可少的。马克思讲，任何时代的文化，都是统治阶级的文化，任何时代的思想都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所以任何统治阶级都会借助意识形态、借助文化来传播自己的意志。所以我觉得国家画院实际上是国家文化意志的一种艺术表现，国家的意志也要通过文化、通过艺术的样式来感染人、来加以贯彻。画院是国家文化形象的艺术建构。因为有了齐白石这样的艺术大师，人家就了解了中国的文化。今天我们强调中国文化走出去，就是说要通过文化来了解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文化在和平建设的年代是一个无声的武器。我们的民族文化通过公办画院得到了一种主流上的传承。我们这些画院，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个规模性的团队，在历史的动荡不安、焦躁发展的过程中保存了中国画的血脉，扩大了中国画的精神，创作出许多中国画精品，同时培养了一批中国画人才。要不然，中国画的发展就只是一句空话。 

      李松(美术评论家）

      北京画院和上海中国画院成立后，对整个中国美术界，特别是对中国画事业还是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的。比如说上海中国画院，它培养的那些人，就有东北的、陕西的，还有其他一些地方的，这个作用难以估量。而北京画院和上海中国画院搞的这次展览，其意义是非常大的，对今后美术事业的发展必将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画院还要不要存在？20年前香港就曾有人写过文章，对北京画院大加批评，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可以改变观点了。这些年，我跟北京画院有过不少接触，他们有很多方面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而且这些改变、尝试对我们全国的画院都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王学辉（陕西画院院长）

      这个展览给大家的感受都一样，就是确实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是展览布置、策划很宏大，再是参展作品特别全面，基本上代表了从解放以后到目前中国画发展的基本脉络。通过这个展览，我觉得，新中国成立后，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公办的画院，没有国家资助着这么多的画家，北京和上海恐怕无法搞出这样一个规模的展览吧？由此，我就深深体会到画院的重要性跟培养画家的重要性。画院的条件好，也为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画家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因此才产生了这么多精美的作品、经典的作品。培养画家，促进创作，画院都做到了。如果没有画院，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局面。在中国文化的传承上，我感觉画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这个前景必然更为美好。所以，画院肯定还要办下去。

      既然已经肯定了画院的存在价值，后面就是今后我们应该如何去做、如何把画院的工作做得更好的问题。作为画院自身，我们应该为社会做点什么，这确实是我们在座的画院负责人跟每位画家应该认真考虑的。